
潮新闻客户端 孙炜
如果能活到一百岁,人人都会说高寿。我也一直这么以为,以为活得岁数大,便是生命的长度。直到有一天,听一位年轻人说起“生命的宽度”,我才恍然——原来生命不只有长度,还有宽度,也就是说,是一个图形。这话让我琢磨了好些日子,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。
前几年去俄罗斯旅游,行前看了一眼《旅游行程单》,莫斯科、圣彼得堡,竟然还有沙皇时代举世闻名的流放地西伯利亚。这些地名一映入眼帘,我的心便猛地跳了一下——怎么这样熟悉啊?仿佛前世去过似的。莫斯科的红场,圣彼得堡的冬宫,西伯利亚那泥泞的道路,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再现。
哦,对了!那是少年时代读的苏联小说。在寒风中筑路的保尔·柯察金面对一身珠光宝气的前恋人冬妮娅,安娜·卡列尼娜在火车站的雾气里结束自己的生命,卓雅在敌人的绞刑架前挺直了脊背……一个个鲜活的人物,从泛黄的书页里走出来,站在我面前。那时候,我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,坐在钱塘江北岸桑园地漏着雨的矮房子里,就着一盏昏暗的十五瓦电灯,却读得如痴如醉,欣慰自己比司马光的“凿壁偷光”,可是奢侈的多了。窗外的蛙鸣和书里的风雪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如今真的站在了红场上,看着那用条石铺就的广场,竟觉得是旧地重游。克里姆林宫的红墙,瓦西里升天大教堂那洋葱头顶,都跟我想象的差不离。满是海鸥飞翔的圣彼得堡海湾,果然蓝得像托尔斯泰笔下写的那样深沉。只是今天的西伯利亚不是泥泞的道路,而是满目的森林和草地,无边无际的绿,美得让人想哭。
我这“酒鬼”走到哪都永远不会忘记酒。到了俄罗斯,脑子里时不时就会出现苏联小说里写的那些街头手拿伏特加、步伐蹒跚的醉汉。伏特加可是俄罗斯名酒,是个啥味儿?总想尝尝这能用火柴点着的烈酒。在莫斯科的超市里,我对一位柜台后的俄罗斯姑娘要“伏特加”,她愣愣地看着我,听不懂?后来过来一位中国留学生,她感觉到我和俄罗斯姑娘无法沟通,就告诉我,“伏特加”要说“活得嘎”,她们才明白。我试着说了一声,姑娘“噢”了一声,还露出了好看的牙齿。她递给我一瓶酒,我们四目相对,笑得前俯后仰。两个素不相识的人,因为一个读音,笑出了眼泪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年轻了,像是回到跟着老师学外语的年纪。
我曾读过《雾都孤儿》,学过《环境卫生学》,也管过卫生防疫工作,知道雾都就是伦敦。去年到了伦敦,总想再体验一下雾都的能见度。站在泰晤士河边,等了许久,哪里有雾?只有清爽的风和来来往往的船只。导游告诉我,那是英国工业革命时的事了,如今伦敦只有蓝蓝的天空。我有些怅然,又有些欣慰。书里的雾都,永远留在狄更斯的文字里了;而我眼前的伦敦,已经是另一个伦敦了。
走来走去走世界,忽然明白,阅读也是一种旅游。书里的风景,和脚下的风景,重叠在一起,便有了别样的滋味。读过的书,像是存在心里的地图,走到哪里,都不觉得陌生。那些文字,把世界的模样提前告诉了我,让我在亲眼看见时,多了一份亲切,少了一份惊惶。
现在想来,生命的长度,大部分是父母给的,而宽度,更多的是自己去拓展,其中阅读带来的宽度,是一道道美丽的风景。一百年的光阴,如果没有阅读,大概也就是吃饭睡觉那么乏味,日复一日,像一条窄窄的巷子。可有了阅读,这条巷子便宽了,宽得可以容下整个俄罗斯的白桦林,可以听见伦敦的钟声,可以看见巴黎的春天。
我常常想,一个人的生命,究竟能有多宽?恐怕是没有边界的。读一本好书,生命就宽一寸;走一处书中去过的地方,生命就宽一尺。那些读过的书,像一条条溪流,汇进我生命的河里,让河面越来越宽,两岸的风景也越来越丰富。
虽已古稀之年,却还想着能活到一百岁,也不就是三十年?如果还能增加宽度,长乘以宽,那又何止是三十年呢?
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,而我的生命,因为有了阅读,依然宽宽的,满满的,不觉得孤单。
那一本本读过的书,成了存在心里的地图,就在这生命的宽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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